标签 阅读 下的文章

庸俗谋划了我们的卑贱

作者:克里希·那穆提

我们最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弄清楚什么东西使人庸俗。你们知道庸俗是什么意思吗?庸俗的心就是受伤的心,不自由的心,陷于恐惧、困难当中的心,绕着自己的利益打转的心,为了急速解决问题绕着成败打转的心,绕着悲伤打转的心。这样的心,到最后都会变成破碎的心。一颗庸俗的心要打破自己习惯、惯性、自由自在的生活、走动、行动,这是最难的一件事,不是吗?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大部分人的心都很渺小、卑贱。仔细看看自己的心,你会发现其中占满的都是一些小事情——考试及格、不及格、别人怎么想我们、害怕某一个人、怎样才会成功。你想找工作,有了工作,你又想更好的工作,就是这样。你搜寻自己的心,就会发现里面都是这种渺小的、琐碎的、事关切身利益的事情。因为占满了这种事情,所以就制造出很多问题,不是吗?我们的心想用卑贱解决问题,但是,因为解决不了,就更加卑贱。依我所见,教育的作用就是打破这种思考习惯。

庸俗的心,陷在瓦拉那西窄巷,并且住在那里。它也许识字、也许考试都及格、也许社交生活很活跃,不过,还是活在画地自限的窄巷里。我觉得,重要的是我们每一个人,不分老少,都要看清楚一点,那就是,我们的心不论怎样挣扎,怎样用力,怀抱怎样的希望、恐惧、渴望,永远都是渺小的、都是卑贱的。那些上师、师父,还有卑贱的心建立的社团、宗教,一样卑贱,但是大部分人都不明白,要打破这种思考的惯性很难。

我们年轻时有一些不庸俗的老师不是很重要吗?因为,如果老师自己就很愚昧、疲惫,脑子里想的都是琐碎的事情,深陷在自己的卑贱里面,那么,他就没有办法创造一种气氛,让学生自由自在,让学生打破社会强加在人身上的惯性。

我想,要有了解人是否庸俗的能力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承认自己庸俗,我们都觉得自己有一些优秀的东西深藏不露。然而,我们必须明白,我们其实都很庸俗。我们必须明白,我们的庸俗造成了我们的卑贱、琐碎。你们了解这一切吗?真不巧,我只会讲英文,但是我希望你们的老师能够帮助你们了解这一切。他们向你们解说这些东西的时候,也就打破了自己的琐碎。光是解说,就足以让他们觉察自己的卑贱、渺小。渺小的心没有能力爱人,没有能力雍容大度,只会吵一些小事情。印度,还有其他地方,需要的不是聪明人,不是有地位、有学位的人,而是你我这种已经打破琐碎心的人。

琐碎根本就是一种“我”的意念。“我”使心卑贱,永远想着自己的成功、理想、想要完美的欲望。这一切使心卑贱,因为,“我”不论如何扩展,一样渺小。所以,盘踞着小事的心是卑贱的心。一直想着事情,担心考试,担心工作,担心父母、老师、上师、邻居、社会怎么想我们的心,是卑贱的心。这一切念头都是想赢取他人的尊敬。然而,受人尊敬的心、庸俗的心,并不快乐。这一点你们要听好。

你们知道,大家都希望别人尊敬自己,不是吗?希望别人——父母、邻居、社会,重视自己,希望自己行为正当,于是这一切造成了恐惧。这样的心绝不可能创新。然而,这一个败坏的世界需要的却是创造的心,不是发明的心,不是徒有能力的心。但是,这种创造却只有在没有恐惧时才会有,只有在心没有受到问题盘踞时才会有。这一切需要一种让学生真正自由的气氛,这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而是自由发问、追究、寻找、解说,然后又超越解说的自由。学生需要一种自由,去发现自己一生真正喜爱的事物,以免被迫从事自己厌恶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

你们知道,庸俗的心永远不会叛变。庸俗的心顺从政府,顺从父母,什么事都容忍。我很担心,像这个国家,人这么多,生活这么困难,这种压力使我们听话,使我们顺从,于是渐渐的,反叛的精神毁了,不满的精神毁了。我们这种学校应该教育学生一辈子不满、不轻易满足。这种不满,如果没有落入满意、感激的管道,就会开始追寻,就会变成真正的智慧。

再惨也要吃

作者:梁文道

不用等到灾难的发生,我们其实都知道食物首先是生与死之间的界限,一边是生存,另一边是死亡,没有任何含糊余地。只不过如此赤裸裸的事实,为什么我们平常一点也感觉不到呢?

在这个富裕的城市里面,所谓“食物的文化”大多是传媒制造的产物。但是传媒在教导大家何谓美食的时候,同时又遮盖了那些文化的生产和根源,只剩下一圈华美炫目的光晕,于是食物的文化往往就成了美食的文化。例如客家菜,人人都说它是贫穷刻苦的产物,但那些油厚味浓分量大的菜式到底怎样和穷苦拉上关系?中国穷乡如此多,要艰辛过日子的人更是不少,为什么他们煮东西的方法都不一样?传统客家菜和其他“贫穷食品”的分别又在哪里?它们的味道是否同时说明了客家人的生存方式呢?

再简单点说,我想知道世界各地的人群为了生存,会怎样在他们的环境里利用食物对待食物。于是我迷上了曾经在亚洲电视国际台播出的《寻尝世味》(Cooking in DangerZone),在全球美食节目狂热里,饮食作家盖茨(Stefan Gates)主持的这个节目独树一帜。他带着大家去的不是什么美食天堂,不是巴黎、北海道和巴塞罗那,而是缅甸、阿富汗与乌干达。节目的名字已经开宗明义地指出了,这都是些危险地带。例如缅甸,最多是个专制国家,除非遇上风灾,否则也不算要命。可盖茨偏偏去了北部喀拉族的根据地,这帮人可是长期和政府交战闹独立的叛军呀。

后来我看盖茨在文章里回忆去阿富汗拍摄的经验,更是叫人吃惊。原来他临行之前才收到情报,听说有一队塔利班的游击队刚从巴基斯坦潜入他即将往赴的地区,绝不轻易放过任何外国人。他思考了一夜子女成为孤儿的情景之后,最后还是去了。到了阿富汗,盖茨的车队遇上最易遭到绑架的状况,那就是停在山谷窄路中间等牧羊人慢慢赶羊。他问司机:“你试过接载外国人的时候遇上恐怖分子绑架吗?”想了一会儿,司机轻松答道:“也不多,只有一次。”

这是个饮食节目,目的是探访人在困局吃什么,怎么吃,又如何尽量吃得好。除了采访当地人的饮食生活,盖茨也要露两手,下厨请大家吃一顿。坦白说,这种节目很难做,一不小心就成了玩噱头,甚至猎奇。不过,它的效果出奇好,真能让观众透过人类最根本最必要的吃喝活动看见世界并不平安的另一面。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乌干达那一集,联合国刚刚宣布裁减难民的粮食援助,但难民营里好客的一家人还是要招待这位英国客人。于是盖茨就要向他们学习,怎样利用只能供给每人每日所需食物六成分量的材料,去做一餐喂饱十一人的饭。

也有一集拍的是北京,对很多人来说不只不危险,更是一座美食汇聚的大都会。然而在这里,盖茨却看见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残酷。他关注的不是北京烤鸭与涮羊肉,他看见的是进城民工的极端穷困。

我突然想起,有没有人会专门跑去拍摄四川震灾灾民吃饭的情况呢?恐怕不会,因为我们觉得在那种惨况底下根本没有美食可言,而讲吃讲喝的媒体要介绍的应该都是美食。反过来看,有些人大概会觉得这个念头很残忍很凉薄,人家已经够惨了,你还想和他们谈饮食?问题是惨就不用吃了吗?再惨再困厄,人还是要靠食物活下去,这岂不正是食物与生命最根源的本质吗?相比之下,我们的日子安定富裕其实是种运气,我们的饮食方式则是人类史上的罕见例外。谈吃不能不谈吃的讲究与丰盛,报道不幸不义的生活就要假设它没有基本的“享受”,这样的区分才是虚妄的。